财税办公室的灯亮得比晨光早。键盘敲击声织成细密的网,笼住四壁铁皮柜。小李扶了扶眼镜,枯瘦的手指在计算器上起舞,按键凹陷处的数字已被磨成半透明。窗外车马喧腾,窗内只有打印机吞吐纸张的喘息,油墨味混着陈年账册的尘土气,氤氲成某种静穆的熏香。
铁皮柜深处卧着牛皮纸装订的旧账簿。墨迹晕染如云霞,数字间偶见蓝黑钢笔的批注——“购买文具用品,刘主任批”。泛黄的纸页上,报销单背面铅笔画的兰花早已模糊,唯有“同意”二字力透纸背。老张抚过那些卷边的凭证,像僧人摩挲贝叶经。
月末结账的日子,日光灯管在深夜嗡嗡低鸣。咖啡渍在报表边缘洇出褐色的岛,计算器液晶屏闪着幽绿的光。走廊尽头的复印机突然卡纸,小赵急得鼻尖冒汗,老张却从抽屉取出镊子,将褶皱的纸张轻轻拉出,动作如裱画师傅抚平宣纸。白纸重新流淌过滚轴时,他眼里映着雪片纷飞。
新来的会计盯着满屏跳动的表格发怔。老张递过一杯热茶,杯底压着张便签:“借贷间自有山河”。年轻人愕然抬头,见老会计正将废凭证叠成纸船,船头蘸着朱砂印泥,像盏小小的河灯漂在数据洪流里。
年终审计的忙碌中,老张总在窗台摆盆水仙。某日大雪封门,审计师们围炉核对数据,水仙忽然绽开第一朵白花。清冽的香气漫过堆积如山的报表,有人发现凭证册里夹着片枫叶书签——那是二十年前厂房奠基日,老张在工地拾得的秋色。
当电子表格彻底取代纸页,年轻人仍看见老张每日拂拭铁皮柜。玻璃门映出他佝偻的身影,与柜中泛黄的账册叠成双重曝光。那些沉默的数字背后,原藏着半生晨昏,几代人俯身案牍时呵出的暖意,在加减乘除间筑起一座不灭的灯盏。(文 | 财税公司 李静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