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轮上的驿站
日期:2025-10-23 00:00  浏览量: 119 

晨曦尚未撕破夜的最后一道防线,客运站已悄然苏醒。

轮胎检查的敲击声,是清晨最早的鼓点;发动机低沉的轰鸣,是城市苏醒时的哈欠。头班车司机老陈正用湿布仔细擦拭挡风玻璃,动作轻柔得如同抚摸老伙计的脸庞。他在这条线路上跑了二十年,见证着这片土地从稻田蜕变为高楼,也见证着一个个怀揣梦想的年轻人,被送往远方。

这钢铁构筑的驿站,日日上演着最真实的人间悲欢。

候车室里,有攥着大学录取通知书、眼神清亮如晨星的少年,行囊中塞满母亲的叮咛与故乡的云彩;有抱着婴儿的年轻母亲,轻声哼着摇篮曲,要赶去另一座城市,让襁褓里的生命见一见戍边的父亲;还有沉默的中年人,脚边放着磨损的行李包,里面装着未能兑现的梦想,和一张不得不返程的车票。

这里汇聚着出发的勇气、归来的疲惫、团圆的期盼与别离的愁绪。而那一辆辆大巴,便是承载这些情感的诺亚方舟,在纵横交错的国道省道上,编织起一张巨大而温情的网。

老陈握着方向盘,仿佛老舵手握着船舵。他熟悉路上的每一道弯道,就像熟悉自己掌心的纹路。他知道哪段路春天会开满灼眼的金黄油菜花,哪段路秋天会有银杏叶飘落、铺成金色长廊;他见过暴雨如注时,雨刮器疯狂摆动也扫不尽的迷茫,也见过深夜里,唯一亮着的车灯像利剑般劈开沉沉黑暗。

这车轮上的旅途,是浓缩的微型社会,也是流动的温情驿站。

车厢里,有打工兄弟分享家里带来的烙饼,淳朴香气弥漫开来;有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戴着耳机,在颠簸中默记外语单词;有疲惫的旅人靠在窗边沉沉睡去,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。

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,冲击着这个古老的行业。高铁如银色闪电划过大地的胸膛,私家车如洪流般涌入寻常百姓家。客运站似乎不再是从前那个唯一的、充满仪式感的出发地。它显得有些落寞,像一位见证了太多聚散的老者,在角落里安静地喘息。

但老陈们依然坚守。他们知道,总有铁轨无法触及的血脉末梢,总有人群需要这种价格亲民、网络密布的出行方式。它不再是唯一路径,却仍是许多人最踏实、最温暖的选择——运送的不是冰冷货物,而是滚烫人生。

黄昏时分,老陈的车驶回车站。夕阳把建筑物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看见的那个清瘦的少年,此刻正被一所大学的学长热情地接走,眼中闪烁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;他看见的那位沉默的中年人,终于被前来接站的妻儿紧紧抱住,脸上的冰霜瞬间融化成了泪水。

老陈缓缓停稳车辆,如同武士归鞘。他完成了又一次平凡的摆渡。他渡送的,何止是空间上的一程路,更是许多人生命中的一段转折,一份希望,一次团圆。

他熄了火,车厢里归于寂静。站台的灯次第亮起,像一串温柔的省略号,预示着明天的故事还将继续。

在这车轮上的驿站里,老陈和同行者们,依旧会用稳健的车轮,在中国广袤大地上写下最长情的散文诗。那诗行,印在每一条平凡的路上,也印在每一个奔赴生活的普通人心里。(文 | 定边站 徐彩霞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