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天又是阴天，接连几天的阴天可就是不下雪，黄土高坡上的冬日干冷，得像一块被风沙磨砺多年的粗布，裹在身上不暖，也不肯轻易松开。天空是灰白的，低低地压着这里的沟壑梁峁，风从西北方向刮来，卷起地上的尘土，在空旷的原野上打着旋儿，却始终带不来那一片人们翘首以盼的洁白——那场本该属于冬天的大雪，迟迟未到。

陕北的冬天，若没有雪，总像是缺了魂。黄土高原的骨骼在寒风中裸露，山峁像老人皴裂的手背，沟壑纵横，沉默而苍凉。往年这个时候，雪早已落了三两场，孩子们在雪地里打雪仗、堆雪人，笑声在场院里回荡，像一串串清脆的铜铃，敲碎了冬的沉寂。孩子们望着阴阴的天，问我：“爸爸，雪呢？你说的大雪怎么还不来？”

我知道，这场大雪迟迟不来，不只是孩子们的遗憾。

我们是车站的工作人员，常年守在这黄土高原的交通要道上。每逢大雪，车站便如临大敌：班车停运、旅客滞留，值班电话铃声此起彼伏，询问不断。铲雪、除冰我们忙得脚不沾地。可即便如此，我们心里却从不真正怨恨那场雪。因为我们都明白，大雪虽乱了秩序，却也带来了冬天的仪式感，带来了年的味道，带来了希望的预兆。

在陕北，一场真正的大雪，才是一年冬天的正式开场。它不像南方的雪那般轻柔婉转，来去无声；陕北的雪，是带着风沙一起落下来的，是呼啸着、翻滚着、铺天盖地而来的。它一落，整个世界便静了，雪一盖，年就近了，雪一化，春也就不远了。

老人们常说：“大雪封门，福气临门。”雪压得越厚，来年的庄稼才长得越旺。一场大雪，是大地的被子，是来年丰收的诺言。它把虫害冻死，把旱情压住，把人们心里的焦躁也一并覆盖。没有这场雪，总觉得年过得不踏实，像是没点炮仗的除夕，没吃饺子的初一，空落落的，少了点什么。

可今年，气候反常，暖冬持续，雨雪稀少。气象台的预报一次次改口：“有弱冷空气，局部有小雪。”可等来的，不过是几粒冰碴，落地即化，连地皮都没打湿。我们望着天空，像望着一位迟迟不赴约的老友，心里焦急，又不敢催促。这场大雪，到底何时才来？

它来，会打乱我们的营运，会让车站忙忙碌碌，会让归家的人多等候几天。可我们仍盼着它来。因为只有它来了，这个冬天才算完整；只有它来了，年才算真正过完了；只有它来了，我们才能在清扫积雪的时候，笑着对彼此说：“下大雪了，终于下大雪。”雪不来，冬不全；冬不全，春不启。

所以，我们等。在阴霾的天空下，在干燥的西北风里，在孩子们失望的眼神里，在车站的广场上，在黄土高原的沉默里，我们等。等那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，像一封迟来的家书，终于从云层深处启程，缓缓落下，覆盖山川，洗净尘埃，也带来新一年的希望。

陕北的大雪啊，你何时才来？我们，已备好了扫帚，也备好了心。——等你。（文 | 横山站 高艳飞）